帝辛的脚步声消失在帐外。
姜浩天独自立在那儿,夜风灌入袖管,带着人间四月的草木腥气。岐山以南千里尽是先前斗法余波碾过的荒岭,那股焦土味顺着风飘过来,钻进鼻腔里微微发苦。
他低头摊开右掌。
掌心那道暗金纹路已经从极细的丝线粗了一圈,顺着生命线的走势蜿蜒而下,停在虎口处不再延伸。他试着往那纹路里催了一丝法力——像是往干涸的河道里倒了一碗水,瞬间便被吞了个干净,连点水花都没溅起。
门没入,路没通,但这东西在长。
他说不清这到底是什么,但万象天书方才彻底催动本源时反馈回来的那股道韵他认得——那是混沌之中万物未分时的基底法则,比洪荒天道更粗粝,比地水火风更原始。天书用那玩意儿在他身上盖了个戳。
是好是坏,得进了关再说。
他迈步走进帅帐,帐帘落下的一瞬,四周的光线骤然一暗。帐内早被他提前布下了隔绝法阵,十二道都天煞气凝成薄薄的屏障贴在帐壁上,外头别说神识,就算接引亲至想窥探也得先劈开这层罩子。
姜浩天盘膝坐下,气海之内十二道清光缓缓浮现。
三身九尸归位之后并未完全融合,而是以某种微妙的共振状态共存,六尊准圣巅峰的化身居中,六尊准圣后期的化身在外,彼此之间十二道力之大道如锁链交织,拧成一股浑厚的本源洪流在经脉中奔涌。
但今日不同。
那一缕暗金纹路沉入经脉之后,力之大道运转的路径发生了极细微的偏折。原本该走三息行一周天的气流,如今两息半便走到了尽头。快了半息。
他闭着眼,心神沉入内视。
暗金纹路挂在经脉壁上像一条懒洋洋的蛇,不碰不咬,但所有经过它旁边的法力都会被吸走一丝。不多,仅仅一丝,聚沙成塔累积起来却是个不小的数目。可奇怪的是,被吸走法力之后那条纹路反而变得更亮了一点,亮一分,周身力之大道的运转便再快一丝。
它在吃他的法力,然后反馈给他更高的运行效率。
这笔账姜浩天算得明白:投入产出之间,赚头不小。
他睁开眼,右掌虎口处暗金纹路的光芒已经暗下去,重新归于沉寂。
外头天还没亮。
他站起身掀帘出去,东方地平线压着一层铅灰,星子还零星挂着几颗。远处有脚步声急促逼近,一道身影绕过辕门跑过来,到了近前才看清是昨夜值守的偏将,额上一层细汗。
姜帅!大王那边出事了!
姜浩天眉头一动。
偏将喘了一口气:大王昨夜下令修建封神台,三万民夫连夜动工,今晨地基刚起,方圆三十里的土木便自发朝台基处聚拢,根本停不下来。大王让我来请姜帅过去看看——那台子好像……自己活了。
姜浩天没等他说完便一步踏出。
追星赶月,乾坤倒转。
他人已在朝歌城外。
晨曦未透,朝歌东郊却亮如白昼。数万民夫挤在远处观望,不敢靠近。一座三十丈见方的石台基座正在轰隆隆地往上涨,每过一息便拔高半寸,边沿的砖石凭空生发,像有无数双无形的手在砌筑垒加。
帝辛站在基座边缘三丈外,手中持着人王金印,面色绷得铁青。
浩天。他看见姜浩天落地,立刻迎上来,天亮前还好好的,卯时刚过,这玩意儿——他指了指不断隆升的台基,——自己长了起来,我试着以王印压制,纹丝不动。
姜浩天走近三步。
石台散发的气息他再熟悉不过——封神榜中那股天道意志的余韵,正从每一块砖石的缝隙间渗出来,如雾如烟,把整座台基裹在一层淡金色的薄纱里。
天道在亲手筑这台子。
他仰头看着石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,心中有了数。
白莲童子的真灵入榜之后,封神榜内的天道意志觉醒了三成,它在给自己建一个降临的载体。封神台不是人造的,是天道在造。
帝辛攥紧金印的指节发白:那我三万民夫——
撤回来。姜浩天看着他,让它自己长。天道意志落台之后这台子便稳了,现在强行打断反倒会反噬动土之人。
帝辛转头便朝后方挥手,传令声一路递出去,民夫潮水般退至五里之外。
石台的生长速度骤然加快。
没了人力干扰,天道意志无所顾忌,灰白色的石基每一息便拔高一尺,砖石垒砌之声沉闷而整齐,像有一尊看不见的巨人蹲在那儿一砖一瓦地往下按。不过半个时辰,封神台的雏形已经拔地而起,高出地面九丈九尺,九层台阶逐级收窄,顶端平阔如镜。
姜浩天站在台下仰视,那九层台阶的边沿嵌着细小纹路,每一道纹路的走向都对应着天庭某一重天宫的门户方位。
这是天道为封神榜准备的落点。
榜上真灵越多,这台子便越完整。而此刻白莲童子一道准圣真灵压在上面,等于给这座空台打下了第一根地桩。
大王。他侧头看向帝辛,你手上那座封神台图纸是姜子牙从玉虚宫带出来的,拿给我看看。
帝辛从袖中抽出一卷兽皮递过来。姜浩天展开一扫,图纸上标注的封神台设计高九丈九,九层台阶,台顶设点将坛、封神坛、拜将坛三坛并立——和眼前正在自行生长的这座分毫不差。
姜浩天折起兽皮,目光微沉。
元始天尊给的那张图,本来就和天道要建的一模一样。
帝辛怔了一瞬,随即瞳孔微缩:你是说,这封神台的形制……玉虚宫早就知道?
不但知道。姜浩天将兽皮卷还给帝辛,他连天道会在什么时候让它苏醒都算好了。白莲童子今日上榜,封神台明日便长成。一环扣一环,一丝不差。
帝辛沉默片刻,把那卷兽皮攥进掌心,力道大得兽皮边缘都起了皱。
西方今天退了,下一步呢?
姜浩天没答。
封神台还在长,九丈九的台身之上,三座坛位的轮廓已经浮现在顶端石面上。点将坛在东,封神坛居中,拜将坛在西,三坛之间以一道环形纹路相连。当最后一道纹路落成之时,封神台顶上猛然绽开一团淡金光芒,冲入云霄,在天穹之上炸成一圈肉眼可见的金晕。
远在数千里之外的昆仑山中,玉虚宫内。
元始天尊盘坐云床之上,忽然睁开了眼。
殿前侍立的南极仙翁躬身道:老师,朝歌方向有天道气柱冲天,应是封神台初成之兆。
元始天尊没有应答,目光穿过重重云雾投向东南方,停留在那道金晕之上看了三息。他垂在膝上的右手食指轻轻叩了一下云床边缘,清脆的玉石相击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分明。
子牙。
声音不高,却穿透了数重殿宇。
片刻之后姜子牙的身影出现在玉虚宫门前,快步趋入,伏身拜倒:弟子在。
封神台既成,你即刻下山,往朝歌去。
元始天尊的嗓音如雪山融水,清冽且不带情绪:榜上已有真灵一道,主持封神之人不可久离台位。从今日起,你在封神台上坐镇,榜上每增一道真灵,便由你亲笔落名。
姜子牙叩首应诺,起身退了三步,却忽然停住。
老师。他犹豫了一瞬,弟子若坐镇朝歌,那西岐那边……
元始天尊的目光垂下来,落在他身上。
西岐有武吉,有散宜生,有南宫适。封神之战打的从来不是一城一地。他顿了顿,声音平淡如常,你只需记住,榜上名字的顺序,比西岐的城门重要。
姜子牙脊背微微一僵,再次躬身行礼,转身出了大殿。
殿外石阶两侧的松枝被山风吹得簌簌作响,他沿着石阶往下走了数十步,忽然停在半途,回望了一眼身后紧闭的殿门。
老师方才那句话……
榜上名字的顺序,比西岐的城门重要。
姜子牙攥了攥袖中那道尚未展开的封神榜,只觉得那卷薄薄的帛卷忽然变得沉了几分。
朝歌城外。
金光散去之后,封神台完全静止下来。
九丈九尺的石台巍然矗立,通体灰白,表面那些细密的天道纹路已经全部隐入石层之中,乍一看只是一座寻常不过的石砌高台,远看与凡间的祭坛无甚分别。
但姜浩天知道,这座台子每多一道真灵,便会亮一分。等榜上三百六十五道正神之位填满的时候,整座封神台会亮得如同第二个太阳。
大王,七日内第二道准圣真灵的事,你心里有数就行。
他转过身看向帝辛,语气比方才松了几分:这几日我不在朝歌,你只需守住封神台方圆十里,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台基便够了。
帝辛眉头一皱:你往哪去?
姜浩天抬了抬右手掌心。虎口处那缕暗金纹路在封神台金光映照之下微微闪了闪,像一枚埋在皮肉底下的细针反了道光。
闭关。他说,把今天吞进去的东西……捋顺了。
话音未落,他已踏步而起,身影融入晨光之中,朝东南方向落去。
帝辛立在原地目送那道青衫远去,直到连气息都感知不到了才缓缓收回目光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金印,印面上二字在封神台残余金光的照映下泛出淡淡的暖意。
他忽然觉得这枚金印今天比往日稍重了些。
东南三千里外,一座无名山谷之中,姜浩天落在谷底一处天然石穴前。石穴入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,内里却极为宽阔,洞壁生着浅碧色的苔藓,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。
他侧身挤入洞中。
洞内光线暗下去的一瞬,右掌虎口处那道暗金纹路蓦然亮了一瞬,像一条被惊动的活物,在皮肤下游走了一圈又安静下去。
姜浩天在洞中盘膝坐下,石壁上的苔藓被他膝前的袍角压出一片湿润的痕迹,带着泥土气息的水分渗入布帛,微凉。
他再次沉入内视。
暗金纹路比他离开朝歌之前又粗了一线。而经脉中十二道力之大道的流速,已经比昨日快了整整三成。
三成。
他心脏微微一跳。
若是再快下去——他能催动盘古真身的间隔便会缩短,每一次施展的持续时间也会拉长。今天三斧之后便要收手,若将流速提至常态两倍,或许能劈出第四斧、第五斧。
而那缕暗金纹路还在吃他的法力。
他在等它吃饱。
洞外天际最后一线霞光沉入山脊,整座山谷沉入夜色。远在万里之外的西天深处,八宝功德池畔,准提手中的加持神杵裂缝终于彻底愈合。
他睁开眼,望向东方。
封神台初成时冲入云霄的那道金晕在天道法则之中留下了痕印,旁人看不到,但圣人看得一清二楚。那道金晕的形状稳稳地钉在朝歌上空,如同一枚钉子打入棋盘的正中。
准提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偏过头,朝侍立在后方的某道暗影轻声说了一句。
让毗卢仙去一趟朝歌。
那暗影微微震动,从原地消失。
本章 第343章 来自 姑娘你好11223 的《洪荒:血池底下,我偏不出来》。松风阅读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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